關於 (性別) 歧視

From 'How it works', xkcd.com/385

有 (不只一位) 朋友問我對於前 Google 員工 James Damore 的一篇文章 "Google's Ideological Echo Chamber" 的想法。文章基本上有兩個重點：(1) 因為男生與女生不同的生理或心理特質，所以在科技業或是領導職位有性別比例不平均也是很合理的；(2) 不讓我們自由地討論這些問題無助於解決性別不平等。

對這篇文章我的想法很簡單：它充滿性別歧視與性別刻板印象；文章本身完全無法幫助減少，甚至會加強，性別歧視的問題。

我其實已經很多朋友討論過關於在 STEM (科學 科技 工程 數學) 領域中的性別不平等的問題。老實說我一直都滿挫折的，因為在跟我討論過這個問題的朋友中，很多人都有類似 Damore 的文章中的想法，認為我們看到的性別不平等現象很可能不完全是源自歧視與偏見，而是因為男女生「天生」就有不同。

所以我想利用這個機會說明為什麼我認為這種「天生特質造成性別不平等」的想法是錯誤且有害的。


(1) 這類論述幾乎都缺乏有效證據

市面上看到的各種「天生特質造成性別不平等」的論述幾乎都缺乏有效的證據。譬如 Damore 的文章提到，相較於男生，女生對於「人」比對於「事物」來得有興趣，所以女生比較不會當工程師。這類的論述不但沒有證據，更是利用假客觀真刻板印象來達成性別歧視的目的。

為什麼這麼說呢？因為我同樣也可以說，相較於男生，女生對於「人」比對於「事物」來得有興趣，所以女生比男生適合擔任領導職位。這種利用看似客觀但缺乏證據的論述來呈現單方面的看法，就是假客觀。

再者，這類「天生特質造成性別不平等」的論述本身就非常難獲得有效證據。性別歧視是個歷史悠久的現象，要把所謂天生特質跟後天社會所強加的刻板印象分開討論幾乎是不可能的。這類論述忽略了整個系統對女生的不友善，認為女生的表現完全源自於她們的天生特質，這樣的假設本身就是錯誤的。


(2) 這類論述無關性別不平等的現象

為了討論需要，讓我們假設某公司的某個職位需要某種特定的特質 X；再讓我們假設男生中有 70% 的人具有特質 X，而女生中有 30% 的人具有特質 X。所以這個職位的男女比是 7:3 是合理的嗎？

不是！因為這個公司只需要選出地球上非常小一部份的人來工作。所以即便擁有特質 X 的女生「總人數」比較少，這個公司如果願意，還是可以選出一群具有特質 X 的人，且有 1:1 的男女比。同樣的，就算女生「平均」來說在某個項目表現比男生差，除非你需要全地球的人來工作，不然你還是可以選出同樣人數，且有同樣表現能力的男女生。

那些「天生特質造成性別不平等」的論述，都假設公司的選人、升遷制度是個完美的排序，然後只選出最高分的幾個人。但實際上並不是這樣，我們無法真的將人排序，也無法真的選擇所謂「最高分」的那些人，所以我們通常是在一群滿足資格的人中挑人。這個挑人的過程，一般來說都因為性別偏見而造成更大的性別不平等。但是，就算我們真的已經完全沒有性別偏見，我們還可以做更多，利用這個挑人的過程來彌補系統性的性別不平等。

因此，男女生先天特質的不同也不能成為正當化性別不平等的理由。

[Update] 我並不認為任何行業男女生都一定要有相同比例。事實上，假如今天性別偏見從一開始就不存在，我認為我們根本不需要在意某個工作的男女比例到底是多少。我想表達的重點在於，不能因為男女生先天的差異，就覺得過高或過低的性別比例是「合理的」。尤其因為長期存在的性別偏見，當一個行業有個過高或過低的性別比例時，它本身也就成為加強性別偏見與刻板印象的一環。


(3) 這類論述不斷加深性別刻板印象

每個人都是獨一無二的，男女生的確有不同的天生特質，但每個人也都有不同的天生特質，以男女作為區別並無助於減少性別不平等，反而是增加性別歧視的問題。譬如說，在選人時，一種有效對抗無意識偏見的方式就是把你在尋找的特質具體地列舉出來，然後一一檢視你的人選是否滿足你所列出來的特質。

我們每個人都有刻板印象。除非我們有意識去對抗我們的刻板印象，不然我們做的選擇就是受到偏見影響的。而把個人特質當成群體特質，不但阻礙了我們做出最好的選擇，更二度造成特定群體的傷害。

而且，刻板印象對於弱勢族群的傷害遠大於強勢族群。譬如最上面的 xkcd 漫畫，譬如你會聽到有人因為一個女生開不好車而說「女生都不會開車」，卻不會聽到有人因為一個男生開不好車而說「男生都不會開車」。你會看到新聞說「同性戀男子怎樣怎樣」卻不說「異性戀男子怎樣怎樣」。

Trump 不久前宣佈美國軍方不再收跨性別軍人也是一個例子。軍方已經有既定的程序來決定一個人是不是符合當軍人的資格，但 Trump 卻因為有些跨性別的人不符合這些資格而禁止所有跨性別的人，這就是刻板印象的危害。不然為什麼不因為有些順性別男生也不符合這些資格而禁止所有順性別男生呢？


(4) 這類論述假設追求效率是唯一目標

目前沒有任何證據顯示增加公司的性別平等與多樣性會讓公司的效率變差。但假如增加性別平等與多樣性真的讓效率變低，就表示我們要放棄性別平等與多樣性嗎？我認為不是的。

很多論述錯誤地假設追求效率是我們唯一的目標。我認為這是個非常危險的想法。如果追求效率真的是唯一的目標，那我們是不是也可以說殘障、生病、或是衰老的人都應該被社會放棄，因為他們減低社會的效率呢？這種用增加效率來當作歧視的藉口是非常危險的。上面提到 Trump 禁止跨性別軍人的例子，當白宮被記者問到這是不是對跨性別的歧視時，白宮的回答就說這是為了軍事效率而非歧視。

諾貝爾物理獎到現在只有兩位女生得主。很多人說這是因為女生物理學家真的比較少有可以得獎程度的研究成果，難道我們要為了性別平等降低諾貝爾獎的標準嗎？首先，就算女生物理學家真的比較少有可以得獎程度的研究成果，我不認為那個比例有少到目前得獎人數的比例。再者，我上面提到了，我們無法完美的選出「最高分」的人，所以認為增加女生就會降低標準是個謬誤。但是，就算退一萬步來說，如果真的必須稍微降低諾貝爾獎的標準才能有更多女生得獎者，我認為這也是諾貝爾獎該做的事。

如果我們能在諾貝爾物理獎看到更多女生，或許我們就能給現在想踏近 STEM 領域但不被鼓勵的女生更多希望。如果我們能看到更多的女生擔任領導職位，或許下一代就比較不會有女生不適合領導值的這種偏見。人是需要榜樣的。一個有影響力的公司、團體、機構，更應該為了性別平等做一份努力，而不是單純地說「我們只追求效率」。

[Update] 我認為真正重要的，是我們能夠來讓每個人選擇他喜歡的工作時，不受到性別或是其他無關工作需求條件的拘束。因此，能夠在行業中看到與自己有類似背景的人作為榜樣是非常重要的。我們要讓下一代相信克服偏見是可能的。


(5) 這類論述對女生造成實質的傷害

在 Damore 的文章中，他提到不能自由的討論「天生特質造成性別不平等」這類論述是種反向歧視。這也是個很大的謬誤。我們有很多方式可以討論性別不平等的問題，可是 Damore 的文章並不是種「討論」，而是單一地呈現性別刻板印象。

自由且公開的討論絕對是在追求平等的路上的必須。但這並不代表你可以隨心所欲地說任何事情。言語是會傷人的，尤其對於弱勢族群來說，這種傷害性的歧視言論可能讓他們在現實生活中付出很大代價：被同儕霸凌、失去一份工作、無法升遷、被父母趕出家門、被警察誤殺等等。

請不要把這些討論視為一場公平的辯論。這從來都不是公平的、從來都不是理性的。當你不是受傷害的那一方時，請不要覺得你只是在「理性的」討論。要記得就算是善意也是可能傷人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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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實，以上的討論把女生換成 LGBT+、有色人種、殘障人士也都是一樣的。到頭來，我們要捫心自問的是，我們願不願意去看見每個個體，去看見並同理他們因為這些歧視性言論而受的苦。

我們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Update] 關於這些論點背後的中心價值，請看這篇文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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